案件与生活
——百案回顾之二
2008年3月一天,我和晓赤、隆恩从武汉驾车回宜,途中到江陵县郝穴镇办事。在荆州下高速公路,我们就开始按路标找地方,看见江北农场几个字,我知道郝穴快到了。因为,25年前,我办案到过那里。
一
1983年3月下旬,一个星期天的下午一时左右,我从宜昌港九码头上船,乘坐汉宜班去江陵县郝穴镇。所谓“汉宜班”、“沙宜班”,就是宜昌—武汉,宜昌—沙市的班船。
船走走停停,当晚八时,才到郝穴。对此,我有心理准备。因为,我熟悉长江沿线宜昌到沙市段的水路,也知道“沙宜班”、“汉宜班”的速度。那时,我们形容一个人办事、特别是走路慢慢吞吞,就说他“像个沙宜班”。
始料未及的是,上岸后遇上了停电,让人有几分沮丧。
多数人家关门闭户,门窗缝里透出几缕煤油灯光,街边有几个小摊,小摊贩们就着摇曳的煤油灯,守望着似乎无望的生意。我边走边问,找了一家看起来较大的旅社,没有灯,不能看书、不能看电视(八十年代这种小旅社,有灯也没有电视),不能上街,只好早早地躺在床上。
1981年5月,宜昌市万寿桥办事处胜利修建队(以下简称胜利修建队)和江陵县熊河公社第一砖瓦厂(以下简称熊河砖厂)签订了一份购销合同,合同写在一张鸿雁牌香烟纸上,“胜利修建队以0.059元/块的价格,向熊河砖厂购买红砖40万块,货到宜昌港”。双方的经办人签了名,胜利修建队汇购砖款23600元,熊河砖厂发了338490块红砖,再也没有发货,胜利修建队三次派人去熊河砖厂催货,没有奏效,只好委托律师出面了。
胜利修建队去熊河催货,就是“从宜昌乘船到郝穴,再从郝穴步行到熊河”。我有些后悔,不该按照他们所说的线路走。
十点多钟,房门一阵响,又来了一位旅客。我登记的客房是四人间,那时还不兴包房住单间,服务员有权安排素不相识的客人住一个房间。
来人就着煤油灯,自我介绍在宜昌葛洲坝工作,来郝穴镇看朋友。他喝了酒,十分兴奋地找我说话,给我递香烟,吹了个把小时,我劝他早点休息,他才吹熄了煤油灯,勉勉强强安静下来。
十二点钟左右,房门又是一阵响,再来了一位旅客,与前一位不同,他没有点灯,一声不吭往床下塞了几大包东西,就躺下了。
天蒙蒙亮,后来的这位客人,从床下拖出大包小包的东西就出了门,我仍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。
二
出郝穴镇,上人工堤,望着东北方向高高竖起的烟囱,走一个小时,下堤再走十分钟,就到达熊河砖厂了。
会计说厂长上荆州城去了,他答应转告厂长,要我明天再来。这使人很泄气。早上出门的时候,我考虑好了:无论能否协商解决纠纷,今天必须去荆州住宿,以免又遇上停电。可问题在于我还没有和对方的法定代表人见面,能否协商解决还是一个未知数。
所以,在返回郝穴的路上,我一直犹豫:是去荆州,还是留在这里?算是对我考虑不周的惩罚。
昨晚住宿的旅社门口,有个老汉在卖老鼠药,一块肮脏的塑料布上摆满了一大堆硕鼠的标本,还有一包一包的老鼠药,让人恶心。卖老鼠药的老汉站起身来,跟着我一前一后的走进房间,从床下往外拿东西,原来他就是那个半夜投宿旅客,原来他塞在床下的那大包小包的东西,就是老鼠药和老鼠标本。这更让人恶心。
就在这一刻,我斩钉截铁地决定到荆州去住宿。
临走前上街转了转,估计那天是赶集日,街上熙熙攘攘,车站内外等车的旅客不少,一群群行迹可疑的小青年呆在那里,模样像扒手。果然,班车一到,小青年们蜂拥而上,比乘客还多,见人就掏,如同放抢,群众敢怒不敢言。我下乡当知青赶集时,常常遇到这种情况。小扒手多是“知识青年”。
不知道这些小扒手是什么人,难道都是待业青年?上车后,有个乘客悄悄告诉我:很多扒手就是江北农场的服刑人员。干部带他们出来干活,在镇上买东西,他们胆大,趁干部不注意转身就偷。我想起刚才那群小扒手身边有辆马车,马车上印有“江北农场”的字样。
83年“严打”后期,我看过一份文件,专门讲江北农场干部子女在求学、就业上的诸多困难,甚至被服刑人员带坏,走上了犯罪道路的问题。文件要求荆州、沙市的几家大中型棉纺厂,应当对口招工,解决江北农场干部子女的上述问题。
七十年代的犯罪数量比六十年代多,有人说是“四人帮”的毒害。粉粹“四人帮”八年了,八十年代的社会治安状况比七十年代糟糕,还是有人说是“四人帮”的流毒和外来腐朽思想的影响。这种看法恐怕过于简单。
三
第二天,从荆州乘车再到郝穴镇,沿着昨天走过的路,我再次来到熊河砖厂。
和厂长见面后,几句话就谈妥了,按照《经济合同法》第十二条的规定:“经济合同应当具备以下条款:标的、数量和质量、价款和酬金、履行的期限、地点和方式、违约责任”,我认认真真起草了合同,一式两份,交货地点约定在宜昌大公桥码头。熊河方签字盖了公章,同意我回宜后,盖好胜利修建队的公章,将合同邮寄一份过来。双方达成了协议,问题就告一段落了。
问题解决了,心情比头一天舒畅多了,阴沉了几天的老天爷放晴了,全身更是暖洋洋的。从熊河砖厂出来,站在大堤上,举目四顾,广袤的江汉平原望不到边,勾起了我对这片土地和知青岁月的回忆,一切变得那么熟悉。
富饶的江汉平原,由长江与汉江冲积而成,位于长江中游的湖北省中南部,西起枝江,东迄武汉,北至钟祥,南与洞庭湖平原相连,为两湖平原的北部,与洞庭湖平原合称两湖平原。
种瓜得瓜,种豆得豆,放水就可以养鱼,这是真正的鱼米之乡。
我是第一次到郝穴来,但不是第一次到江陵来。我下乡当知青的枝江县(1996年7月改为枝江市)和江陵紧邻,隔沮漳河相望,75、76年冬季,在沮漳河附近参加农村水利建设修大堤,我经常到对岸江陵县太湖农场、马山一带赶集。
一个小知青,现在却成了律师,恍若如梦。
走着、想着,步履轻松,兴奋得轻声唱了起来。
整整一天心情都很好。太阳落山之后,我从荆州饭店出来,登上荆州城墙,走了很久很久。
四
我是乘车回宜昌的。
1976年,我当知青时,就参加了修建管道公路(即318国道)。七八年了,还未通车。从宜昌至荆州、沙市,只能沿当阳、河容、荆门、十里铺、江陵,走老汉宜公路,路上要走四个多小时。
上车后,与我同最后一排的三个乘客,都是秭归口音,农民打扮。两个青年,与我年龄相仿,一个六十余岁的老人,满面红光、身材魁梧、彪悍。车开后,他们嘴里就没有停,或乡里乡亲几十年前的事,或农场的事情。我听明白了,他们是叔侄关系,但老人不像转业回乡的解放军老战士,也不像荣归故里的老干部,更不像衣锦还乡的华侨,是不是江北农场的刑满释放人员呢?
车到金银岗过铁路,一辆火车从当阳方向风驰电掣而来,老人吓得站了起来,魂不附体地失声叫道:“这是什么?这是什么?”我和其他乘客都搞愣了。他的两个侄子扶持着他,等他缓过劲来才说:“这是我们二叔,解放前参加了国民党部队,当个副连长。刚解放就被送到江北农场劳改,留场就业至今。现在老了,国家政策也好了。农场通知亲属,愿意接回去的都可以接回去。我们就将二叔接回去。二叔在农场劳改几十年,对外面的事情,什么都不清楚了。”
火车过后,老人的眼睛直了好久,言语少多了。望着这个被关押了半辈子,第一次见到火车被吓得半死的国民党老兵,真不知说什么好。
还有一件事,公安部发布的捉拿二王的通缉令,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。以至于上车后,我还打量了全车的乘客,没有发现一高一矮的二十余岁的两个男子。
客车在交通要道多次被拦住,全副武装的武警战士荷枪实弹上车逐个检查,气氛很紧张。如果二王真在车上,车上的百姓,可就遭殃了。电视上面,犯罪分子在被拘捕时,用刀、枪逼住老弱病残的百姓,逼着警察交钱、让路的情形可不少见。有关部门在沿途设卡布置抓捕方案时,不知道是否考虑了这个问题。
既能抓住犯罪分子,又不让百姓受伤害,该多好。
五
熊河砖厂不守信用,仍然没有发货。5月,我和江振威律师从湖南常德办案回宜,我专门在荆州停了一天,在江陵县法院起诉了熊河砖厂。6月又赴江陵县开庭,调解结案。半个月后,熊河砖厂来电话称“我们运了一批砖给葛洲坝一个单位,船在平湖码头,给你们留了一部分,去提货吧。”胜利修建队说“交货地点应该在大公桥码头,在平湖码头提货,要增加近千元的运费,谁出?”“你们不愿意去提货,拉倒。”熊河砖厂挂了电话。胜利修建队征求我的意见,怎么办呢?去江陵法院去申请执行,得不偿失。“争取多拖一些砖弥补一下运费吧”。
这起案件,调解书上的代理人写着我和江振威律师的名字。江律师是前辈,50年代毕业于著名的武汉大学法律系。律师工作恢复后,人事部门从干部档案中找到他,年已半百开始从事律师工作。由于江律师工作忙等原因,这起案件实际上是我一个人办理的。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出差在外办理民事案件。在办案过程中,我向江律师作了汇报,江律师认真给我作了指导。
案件简单而平凡,几句话就可以说完;办案途中的所见所闻也很琐碎,是办案构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,还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是办案,一言难尽。
普普通通的案件与生活,有时像暮色中灰蒙蒙的云彩,已经快看不清了,有时又像常青的绿叶,雨后放晴,苍翠欲滴。
胜利修建队先改成建筑公司,后来解散了。它的办公室和预制厂,就在宜昌六中和原宜昌监狱之间,现在是车水马龙的胜利四路。
荆州、沙市地市合并后,郝穴成了荆州市江陵区政府所在地。1998年7月2日,国务院批准撤销荆州市江陵区,曾经消失了的江陵县又恢复了,但地盘小多了。郝穴又成了江陵县人民政府所在地。
郝穴到了,天空中飘洒着毛毛细雨,一阵阵寒意袭来,整齐宽阔的道路上空荡荡的,没有了二十五年前农村集镇的喧嚣……